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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薦序《#台灣同運三十:一位平權運動參與者的戰鬥發聲》

作者:#喀飛

出版社:#一葦文思

2021/10/0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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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薦序: 在現場


#紀大偉(《#同志文學史》作者,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)

  我在一九九○年代認識Gofyy(喀飛),至今已經將近三十年。早在二○一○年左右,一些朋友就已經慫恿Gofyy撰寫回憶錄,倒不是要看他寫他自己,而是要透過他個人長達二十年的參與經驗,看他帶出台灣同運的歷史。雖然同運前輩不少,但是Gofyy在現場的廣度、深度、持久度都很罕見:廣度,是指他像手機基地台一樣觸及廣大地理範圍;深度,是指他在現場(包括 #警察 惡意臨檢 #同志空間 的街頭)的涉入程度夠深;持久度,是指他見證整體同運成長的時間夠長。




  但二○一○年那時候,Gofyy仍是肩負多種同運任務,沒有時間寫社運回憶錄。有人提議一個替代方案:Gofyy找寫手合作「口述歷史」,只要他開口,不用他親自執筆,但還是遲遲沒有下文。怎知道,在過去十年間,Gofyy大噴發,的確參與了口述歷史工作,雖然焦點不是他自己的現場,而是老年同志的生涯——部分成果為《阿媽的女朋友》這本得獎好書。在疫情期間,他更定下心來,交出《台灣同運三十》這本書。這罈美酒的年分從當年大家期待的二十年,赫然升級成三十年,讓人又驚又喜。


  我也要馬上接著說明,前仆後繼參與同運的許多朋友,雖然沒有像Gofyy一樣展現驚人的廣度深度持久度,都有值得被理解的苦衷。那些「遲到」、「早退」、「中離」的同運過來人,未必「沒有定性」,未必「不願投入」,但必定承受同運帶來的種種挑戰(出櫃壓力——要跟家人出櫃嗎?財務壓力——沒有穩定收入怎麼辦?健康壓力——血壓怎麼降不下來?)。參加其他社運也會遇到類似挫折,但是在同志長期承受汙名的台灣社會,同運參與者肩負了額外的為難。再說,一般營利企業都未必可以留住人才了,那麼超時工作卻又未必給予等價酬勞的志願性社運工作,又要怎麼把人留住?我希望讀者一方面試著體諒來來去去的同運新舊臉孔,另一方面也可以用力珍惜Gofyy等等罕見動物。我很納悶,Gofyy等等這些老骨頭怎麼可以老老實實留這麼久?錢夠用嗎?身體要來點刮痧嗎?(請讀者自行找QR Code捐錢去……)


  書名所指的「台灣同運」,並沒有定於一尊的定義。既然各界一再詮釋什麼是「同運」,那麼我就不續貂了。我反而想問,「台灣」是什麼?我認為「台灣」這個詞跟「同運」這個詞交逢的時候,至少包含三塊領域:政府,民間,以及媒體(含網路媒體)。人們在說台灣同志很幸福的時候,話裡的台灣未必是指台灣政府,卻大可能是指台灣民間和台灣網路。當然,「政府」、「民間」、「媒體」 這三者根本難以分割:在台灣,民間偶爾影響政府;政府總愛插手媒體;媒體持續操控民意。但我仍要暫時策略性地區分這三者,這樣才可以清楚描繪《台灣同運三十》的貢獻。在討論其他國家的同志現況時,討論者也可以靈活思考這三者的區分:在某些台灣觀光客熟悉的其他國家,民間和網路的同志明明生龍活虎,豔光四射,但因為他們的政府嚴酷壓制民間和網路,結果那些民間和網路的同志根本喘不過氣,難以為繼。今日台灣同志或許覺得政府、民間、媒體三者相安無事,但是歷史顯示,昔日這三者在台灣的關係也充滿衝突矛盾,所以當年熱血人士才會迫不及待投入同運,試圖改變社會。我們不能將政府、民間、媒體三者看似和平共處的現象視為歷史的常數,反而要看成隨時可能走樣的變數。




  這篇文章題目「在現場」,泛指種種同志運動的戰場。而Gofyy所在的現場,主要是在民間和媒體這兩塊交錯的領域。從一九九○年代開始,Gofyy的現場包括他白天任職的平面報刊、一度主持的電台廣播節目,還有晚上巡弋的BBS(網路已經是當時新興媒體),從空中到地面的各種空間都包括在內。我初次認識Gofyy,是在電話撥接上網年代的BBS同志討論區(也就是MOTSS板)。那年頭,網友都不露臉——畢竟當時連數位傻瓜相機都很少見,智慧型手機更無法想像,一般民眾沒有能力上傳個人照片。在MOTSS發言的網友,要不是求即時桃花,就是找長久緣分,但是Gofyy不同,他想要做點嚴肅的事情。他毫不花俏地張貼整理過的同志相關新聞:文字檔用有色字體標示他抓出來的重點,而且還附加他的評語。這個差事說起來簡單,但不見得有多少人願意真的動手去做,而且持之以恆。雖然不時有人在MOTSS隨手張貼藝文新聞,但是路遙知馬力,只有Gofyy始終分享剪報,簡直是「同志社群」的盡責義工。平心而論,Gofyy在MOTSS頻頻貼新聞文字檔的時候,「同志社群」在網路上其實還沒有成型。我反而認為,先有Gofyy以及其他各種網友在BBS無償付出,BBS才開始慢慢展現同志社群的雛形。國內外社會弱勢的多種社群都有類似起源:許多成員並不是一開始就享受一個已經壯大的社群,而是由成員在百廢待舉的情況下,毫無頭緒東摸西摸,社群才開始浮現輪廓。


  當時網路主要平台——BBS,只有文字沒有圖象。接下來,網友就從只有文字的BBS,進軍到可以展現照片、音樂的部落格等等平台,某些第一代或第二代網紅就以「部落格主」之姿出道了,開始糾集人氣,甚至置入行銷。我說部落格主可能是第一代也可能是第二代,因為有些網路小說家在BBS時期就憑藉文字魅力成為第一代網紅。但是接受商家紅包打各種日常用品廣告的第一代,似乎還是部落格主吧?我說起這些陳年往事,是因為熟悉媒體生態的Gofyy在BBS提供新聞剪報之後,雖然他已經是個初階的「自媒體」,卻並沒有隨同媒體吆喝進駐影音俱全的網路平台。我不知道Gofyy內心有沒有想過利用網路賺錢並且成為自媒體網紅,但是看他多年來的人生選擇,他應該不走那條康莊大道。他總是愛走不討好的路。在網路展現更多利益、更加張牙舞爪之際,Gofyy反而逆向操作,反而從網路轉向民間日常生活,結交活生生的同志伙伴去了。我想,一直想要留在網路發揮影響力的人,可能會要求自己在網路一再升級,追求網路明星夢,至少要當個如今臉書仍然常見的「鍵盤評論家」;但是,想要發展同志運動的人,未必對網路聲望有興趣,反而想要從網路下凡到民間。在網路發達之際,Gofyy當然仍然使用網路,但他在網上仍然只是素樸的剪報分享者;他似乎把更多時間精力放在網路之外的現場:同志被警方臨檢的街頭,以及同志跟官員對質的公聽會。


  除了上述這些劍拔弩張的現場之外,溫馨的串連聚會也是Gofyy的現場。他那時候在線下人生,到底在忙什麼?多年之後,我才後知後覺發現,他在一九九○年代已經投入「同志家庭/同志家族」的打造:主流社會常說,同性戀不能生養小孩;但是台灣全國各地的多種同志團體證明,同志團體就是同志青少年的另類家庭/另類家族,培養下一代的同志。性少數青少年可能被主流異性戀家庭或是學校拋棄,卻在這些團體發現新的歸屬感,找到獲得教養的機會。Gofyy參與的某些團體,後來都開枝散葉,成為同志跨世代大家庭。他參與同志青少年網站的創建,終究也是在教養下一代——這就是同志文化的「社會複製」(social reproduction)。家,未必是同志必然要逃離的凶案現場;同志也可能另外打造出讓同志一代接續一代的家,可以互助的情感現場。同志家族像是大樹,除了往下扎根,也可以向上開花:Gofyy參與觀察老年同志的口述歷史,成績斐然,除了剛才提及的《阿媽的女朋友》,還有十年前記錄老年男同志的《彩虹熟年巴士》。


  時至二○二一年,國內外各界都愛說,因為台灣政府領導有方,所以同志人權在亞洲——甚至全世界——都名列前茅。但比對《台灣同運三十》來看,讀者就知道這種說法是片面之詞。根據《台灣同運三十》,當前執政者並不是同志人權的長期耕耘者,而是晚近的收割者。不過,我要請支持政府的讀者別擔心,收割未必是負面的詞:許多通過同婚的國家根本都是社運成果的收割者,例如歐巴馬時期的美國;那些拒絕收割社運成果並且持續恐同的國家,才叫人心寒。歷史紀錄顯示,在同志相關政策可以明確兌換選票之前,台灣執政者曾經長期鄉愿,冷眼冷語打發同志人權。多虧民間持續施壓,政府才在猶豫之間把同志人權拿出冷凍庫解凍。


  想起一個可以類比的例子。Gofyy和我都經歷過從戒嚴到解嚴的國家轉型。國內外各界也愛說,因為當時蔣經國解除戒嚴,所以台灣才開始民主化。這也是嚴重的片面之詞,將被動的執政者美化成主動的改革者,並且遺忘那些為了督促政府不惜犧牲的民間人士(其中不乏家破人亡的良心犯)。如果大家相信台灣解嚴之後同運才得以浮現,那麼光泰、白先勇、祁家威等人戒嚴時期為同志發聲的種種行動,難道就不算數嗎?總之,種種人權的成績,都要歸功於民間愈挫愈勇的推動,而不能簡化為政府的功德。




  當然我應該更細緻分析歷史。「宣稱蔣經國解嚴」和「宣稱今日台灣政府推行同志人權有成」,都是片面之詞,但兩者差距極大。昔日執政者在戒嚴解嚴上的功過,已有國內外眾多學者剖析,我在這裡就不細談。但是今日執政者在同志人權上的改變,我倒是或多或少樂見其成。不同的人從歷史學到不同的教訓:有些人從歷史得知,任何人事物都不會改變——例如賭徒再怎麼改都還是賭徒,如是等等;有些人則從歷史發現,任何人事物都可能改變。我跟許多國內外同志研究者一樣,相信人事物會隨著歷史而改變——畢竟同志運動的精神,就是相信社會可能改變,而不是認命認定社會不會變。我們稍微查詢Wikipedia就知道,有些國家在短短二十年內對同志的態度從包容變成迫害,有些國家卻從排斥變成慢慢接納;有些累積個人光環的同志名流在十年內戲劇化變成同運的阻礙,也有些曾經疑慮同志的官員在十年內變成同志的盟友。人可能變壞,也可能變好。同志可能變成陌路,敵人也可能變成自己人。在台灣政治人物紛紛翻牌,改在同志身上押寶,或許讓有些同志覺得疑慮,但也讓有些同志感到欣慰。


  「在現場」這個標題,其實也是我長久的心內聲音:幾十年來,每次我聽聞國內同志相關事件,我心裡就響起一句話:「Ta一定就在現場。」這裡的Ta,可能是Gofyy本人,也可能是來自Gofyy人際網絡的不同世代同志家族成員。這一句話暗示的下一句話,則是「如果我也去現場,那麼我就會遇到Ta。」Ta和Ta們的在場,讓我和各地的同志,在充滿變化的世局感到心安、感到有伴。《台灣同運三十》的貢獻,除了提供各界鑑古知今的鏡子,也提醒各個性別各個年紀的同志:你可以心安,你有同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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